先来看看一组历史照片。1971年,德黑兰大学的草坪上,几位女学生正闲坐于阳光下,尽情翻阅书籍。短发飘逸,短裙随风摇曳,穿着短袖的她们脸上洋溢着放松的笑容。在另一幅画面里,一位伊朗女演员身着泳装,优雅地站立在海边。杂志封面上展示着穿着短裤的女性形象,一支全女子乐队在舞台上尽情演奏。转眼来到1976年,德黑兰的滑雪场上,家庭成员齐聚山坡,在滑雪道上欢笑拍照。商场内,母亲带着孩子兴致勃勃地选购衣物;而电影院则放映着带有波斯语配音的西方电影。若仅凭这些影像,似乎可以轻易得出一个看似简单的结论:1979年之前,伊朗展现出一个“西化”的开放面貌,而1979年之后,随着宗教革命的爆发,它则退回到了中世纪的阴暗面。
然而,该结论潜藏着致命的缺陷。这些照片中所展现的“开放”,不过是一个精致的橱窗。橱窗内灯光璀璨,玻璃晶莹透明,展出的事物确实存在。但站在橱窗外的绝大多数人,却始终无法与这一切产生交集。1979年,正是那些在窗外徘徊多年、最终意识到自己无法进入内部的人们,打碎了这道玻璃。
一、那段“开放”的伊朗究竟是谁的伊朗? 谈球吧
自1963年起,巴列维国王推动了“白色革命”,一系列改革措施相继出台,包括土地分配、国有化森林、赋予妇女选举权、推广教育以及工业现代化。到了1977年,伊朗的人均收入已达2200美元,德黑兰街头随处可见奢华的百货商店、滑雪场和西式杂志,选美比赛更是被热烈追捧。在石油财富的加持下,城市中上层的生活方式与西欧几乎无异。
不过,这场“开放”的受益者却少得惊人。1976年,巴列维王室的财富占全国GDP的十个百分点以上,同年国内通胀率超过30%,某些基本商品的通货膨胀率甚至飙升至34%。在1976至1977年间,城市与农村的收入差距被估算为5比1,并持续扩大。白色革命的土地改革虽然催生了一批小农主,然而超过一半的农村家庭依然依赖不平等的租佃生活。农业投资大幅削减,粮食进口量猛增,伊朗不得不每年从外部进口250万吨小麦和30万吨大米。此时,越来越多的失地农民涌入德黑兰,居住在城市边缘的贫民窟中,面临着高通胀和失业的严峻现实。他们无力享受橱窗中的滑雪板和迷你裙,因为内心所算的账却是另一番情景。
这便是“开放”的真实面貌:它并非一次社会变革,只是一次盛大而空洞的橱窗展览。展览的经费源于石油,展示的是西方的生活方式,观众却只是城市中上层的少数人,而绝大多数伊朗人,包括农民、城市贫民、巴扎商贩和传统手工业者,始终被排除在外。他们并未被问及是否愿意观看这场展览,更没有获得进入的邀请。被迫停留在玻璃窗外,目睹着里面的人们举杯庆祝。此时,负责维护这个橱窗的“保安”正是萨瓦克。 谈球吧
二、1953年:这扇橱窗的构建过程
要理解1979年的变革,必须追溯到1953年。那一年,伊朗首相摩萨台果断将英伊石油公司收归国有。该公司长期掌控着伊朗丰富的石油资源,其巨额利润大多流向伦敦,伊朗自身仅能分得微薄份额。摩萨台这一举措在国内引起了广泛支持,但他触动了深层的利益关系,难以逃脱后果。英国随即对摩萨台施加经济封锁,并与美国联手,通过中情局策动了一场政变。1953年8月,摩萨台政府被推翻,流亡的巴列维王回国后,其权力远比政变前更为稳固。
自此,他的统治合法性便牢牢绑在外部支持的柱子上。巴列维的军队由美国训练配备,秘密警察则依赖美国中情局与以色列摩萨德提供的技术支持,国家的石油收入更是与西方市场息息相关。尽管他推动的“西化”措施触及了每个人的日常生活,其背后的动力却并非出自伊朗内部,而是源自华盛顿和伦敦的政策背书。一个依赖外部力量维系的政权,在进行全民生活的现代化时,难以获得内部的充分信任,最终只能诉诸镇压来对抗反对声音。 谈球吧